李斯是楚国上蔡人。年轻时,他曾做过郡里的小吏。有一次,他看见官署厕所里的老鼠吃着污秽之物,一遇到人和狗,就惊慌逃窜。后来,他又走进粮仓,看见仓库里的老鼠吃着堆积如山的粮食,住在高大的屋檐之下,不必担心人和狗的惊扰。
于是李斯感叹道:
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
意思是:一个人是贤能还是卑微,就像老鼠一样,关键在于自己处在什么地方。
这句话看似简单,却影响了李斯一生的选择。它让李斯明白了环境和位置的重要,也让他从此走上了追逐权势、摆脱卑贱的道路。
但如果我们仔细想一想,就会发现:李斯当时只看见了仓鼠的安逸,却没有看见仓鼠的危险;只看见了厕鼠的卑微,却没有看见厕鼠仍有一定的自由。他一生的成功与悲剧,或许都可以从这句“厕鼠与仓鼠”的感叹中找到源头。
一、厕鼠与仓鼠,各有利害
厕所里的老鼠,吃的东西虽然肮脏,居住的地方也很低贱,但它至少还能来去自由。人来了,它可以躲;狗来了,它可以逃。它生活困苦,也常常受惊,但性命多少还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如果只用“体面”和“安稳”来评价它,它当然卑微;可如果从自由的角度看,它也并非一无是处。
粮仓里的老鼠就不同了。它吃的是粮食,住的是宽敞安稳的仓库,不必在污秽中求生,也不必天天担心人犬的惊扰。它看起来体面、富足、从容,仿佛比厕鼠高贵得多。
可是,仓鼠的安逸并不真正属于它。粮仓不是它的,粮食不是它的,安全也不是它自己创造的。它的一切都依赖主人、制度和外部环境。一旦仓库换了主人,粮食被清空,或者有人开始捕鼠,它的命运也会瞬间崩塌。
所以,厕鼠和仓鼠的区别,并不只是高低贵贱的区别,而是两种生存方式的区别:一种卑微但尚有自由,一种富足却依赖外物。
李斯看到厕鼠时感到羞耻,看到仓鼠时心生羡慕。可见他真正羡慕的,并不是道德上的“贤”,而是位置上的“贵”;他真正厌恶的,也不是人格上的“不肖”,而是处境上的卑贱。
这一念之间,几乎决定了他后来一生的方向。
二、李斯的一生,是从“厕鼠”走向“仓鼠”的过程
李斯有了这番感叹之后,便离开上蔡,跟随荀子学习帝王之术。学成之后,他判断楚国不足以成就大业,六国也都衰弱不振,于是选择西入秦国。
他曾对荀子说,大意是:人生最大的耻辱,莫过于卑贱;最大的悲哀,莫过于穷困。长期处在卑贱贫困的位置,却还去批评世俗、厌恶利益,把自己托付给无为之道,这并不是士人应有的心态。
这番话和他当年的鼠论其实是一脉相承的。李斯真正恐惧的是卑贱与穷困,真正追求的是富贵与权势。
进入秦国之后,李斯劝说秦王统一天下,参与秦国兼并六国的战略。他有卓越的政治才能,也确实在秦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。但与此同时,他也为了权势和地位,做过许多有争议的选择。
最终,李斯位极人臣,成为秦朝丞相。他从一个上蔡小吏,一步步走到帝国权力中心,终于完成了自己从“厕鼠”到“仓鼠”的跃迁。
在他最显赫的时候,儿子担任高官,家族与秦国皇室联姻,门前车马云集,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。那时的李斯感叹说:我原本只是上蔡一个普通百姓,如今却被提拔到如此高位。现在已经没有人的官位在我之上,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。可是,事物盛极而衰,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停在哪里。
这句话非常耐人寻味。
李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:地位、权力、财富、荣耀。他终于住进了“粮仓”,吃到了“积粟”。可是,他并没有真正安心,反而开始恐惧盛极而衰。
这正是仓鼠的困境:它越依赖粮仓,就越害怕失去粮仓;它越享受安逸,就越无法承受失势。
李斯一生所追求的,不过是从厕所进入粮仓;而他一生所恐惧的,也不过是从粮仓跌回厕所。仓鼠的位置得到了,仓鼠的忧患也随之而来。
三、沙丘之变,是李斯人生真正的考验
秦始皇死于沙丘之后,李斯迎来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次选择。
当时,赵高劝说李斯一起篡改遗诏,扶立胡亥,而不是按照秦始皇原本的安排让扶苏继位。赵高告诉李斯:如果听从他的计策,李斯可以继续保有权位,家族也能继续富贵;如果不听,恐怕灾祸就会降临到自己和子孙身上。
这时,李斯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政治选择,而是人格与利益之间的终极考验。
如果他真正以天下为重,以国家安危为重,以君臣大义为重,他就应该拒绝赵高。可是,李斯最终没有这样做。
他当然知道忠奸之分,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后果。但他一生所形成的价值观,早已被“厕鼠与仓鼠”的逻辑所塑造:人最重要的是待在更好的位置上,最可怕的是重新跌入卑贱与危险之中。
于是,在权位可能失去的恐惧面前,李斯选择了保住自己的“粮仓”。
他参与了沙丘之变,帮助赵高扶立胡亥,也由此亲手打开了秦朝迅速崩坏的大门。
然而,靠权谋保住的位置,终究不会真正稳固。胡亥即位之后,赵高逐渐掌握大权,李斯很快也被卷入权力斗争,最终被处死,家族也遭遇大祸。
临终之前,李斯对儿子说,他多么想再和儿子一起牵着黄犬,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逐野兔,可是已经再也不可能了。
这句话极其悲凉。
年轻时的李斯羡慕仓鼠,厌弃厕鼠;到生命最后,他怀念的却不是高官厚禄,不是宫廷权位,而是故乡田野之间那种简单自由的生活。
当他追逐“仓鼠之梦”时,他抛弃了普通生活中的自在;等到仓鼠之梦破碎时,他才发现,那种曾被他轻视的自由,已经再也回不去了。
四、李斯鼠论的错误在哪里?
李斯的“厕鼠与仓鼠论”,表面上很有警醒意义:它提醒人们,环境和位置会深刻影响一个人的命运。
这一点并没有错。
一个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,拥有多少资源,接触什么样的人,确实会影响他的眼界、机会和成就。贫困、卑微、动荡的环境,往往会限制人的发展;良好的平台、资源和秩序,则更容易帮助人实现抱负。
但是,李斯的问题在于,他把“处境的高低”误认为“人格的高低”。
人之贤与不肖,真的能完全由位置决定吗?
颜回住在简陋的小巷里,吃简单的饭,喝普通的水,别人都受不了那样的贫苦,他却不改其乐。难道颜回因为处境贫寒,就不贤吗?
有些人身居高位,拥有财富和权力,却作恶多端、祸乱天下。难道他们因为住在“粮仓”里,就可以算贤吗?
由此可见,一个人的价值,不能只看他处在什么位置,更要看他在那个位置上如何选择、如何自处、如何守住自己的原则。
李斯鼠论的第二个问题,是它只看见环境对人的塑造,却没有看见人对环境的超越。
人和老鼠不同。老鼠更多只能被环境支配,而人却可以选择、创造、坚持,也可以在困境中保持尊严。
屈原当然知道随波逐流可以保全自己,但他不愿与浊世同流;司马迁遭受巨大屈辱,却仍然写成《史记》,把个人苦难转化为历史的不朽。真正伟大的人,并不是因为他们总能待在最好的位置上,而是因为他们即使处境艰难,也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精神高度。
李斯鼠论的第三个问题,是一旦把“待在好位置”当成人生最高目标,人就会变成处境的奴隶。
一心想做仓鼠的人,最终会被粮仓束缚;一心害怕成为厕鼠的人,最终会被恐惧控制。李斯一生精于计算,善于谋身,却始终没有真正跳出“厕鼠”与“仓鼠”的框架。
他可以改变自己的位置,却没能超越自己的欲望。
五、真正的人生,不该停留在鼠论之中
司马迁评价李斯时说,很多人认为李斯忠于秦朝却遭受酷刑而死,但如果仔细考察他的根本,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。李斯的悲剧,不是因为他没有才能,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机会,而是因为他在拥有巨大权力之后,仍然选择迎合、苟且,最终听信邪说,参与错误的政治选择。
换句话说,李斯的问题不在能力,而在价值观。
他一生以“鼠”的逻辑理解人生:厌恶厕所,向往粮仓;厌恶卑贱,追逐富贵;害怕失势,依附权力。可是,人若只把自己当作一只寻找粮仓的老鼠,就很难真正成为一个有尊严、有原则的人。
孔子说,君子无论在多短的时间里,都不能违背仁德;即使在仓促危急之时,也应当守住它。
孟子说,富贵不能使他迷乱,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志向,威武不能使他屈服,这才叫大丈夫。
庄子宁愿在泥水中拖着尾巴自由生活,也不愿被供奉在庙堂之上失去自由。
这些思想都在提醒我们:真正的人,不能只根据外在处境来决定自己的价值。
人生在世,有时处在低处,有时处在高处;有时像厕鼠一样困顿,有时像仓鼠一样安稳。这些都是命运的变化,并不完全由人掌控。
但无论身处何地,人仍然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可以在低处不失尊严,也可以在高处不忘原则;可以努力改变处境,却不把权位当成灵魂的主人;可以追求更好的生活,却不为了安逸出卖自己的良知。
所以,“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”这句话,可以作为警醒,却不能作为人生信条。
它提醒我们重视环境,却不能让我们迷信环境;它提醒我们争取更好的位置,却不能让我们把位置误认为人格;它提醒我们不要甘于卑贱,却更应该提醒我们:即使身处高位,也不能失去做人最根本的底线。
李斯的一生,就是这句话最深刻的注解。
他从厕鼠走向仓鼠,又从仓鼠走向毁灭。最终让他失败的,不是他没有进入粮仓,而是他进入粮仓之后,再也不敢离开粮仓,也不愿守住比粮仓更重要的东西。
一个人真正的高贵,不在于他处在厕所还是粮仓,而在于他是否始终记得:自己首先是人,而不是鼠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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